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太白金星。窗外的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云层很厚,一层一层的,像一本翻开的书。
“你是来请我帮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授权。授权天枢院对陆悬鱼进行调查和处理。他做的事,已经超出了人间的范畴,触动了三界的秩序。按照天界律法,天枢院有权干涉。但干涉需要张公的审批。”
张陵转过身来,看着太白金星。“太白,你知道我为什么分管秩序吗?”
“知道。张公在人间时创立天师道,正一盟威之教,以道法济世安民。成仙后,天庭请张公掌管三界秩序,因为张公懂。”
张陵点了点头。“秩序不是规矩。规矩是人定的,秩序是天生的。规矩可以改,秩序改不了。三界运行的秩序,是从开天辟地就定下来的。清气升为天,浊气沉为地,煞气游为幽州。神人鬼各安其位,这就是秩序。你天枢院的规矩,是秩序的衍生物,不是秩序本身。”
太白金星没有说话。
张陵继续说:“陆悬鱼这个人,他没有违反规矩。他做的事,在规矩之内。但他做的事,在动摇秩序。规矩可以容忍,秩序不能容忍。你要动他,不能拿规矩说事,要拿秩序说事。”
太白金星的眼睛亮了。“张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回去,以秩序为由,起草一份文书。写清楚陆悬鱼如何动摇三界秩序,写清楚天枢院为何需要干涉。写好了,送来给我。我看了,如果觉得行,就批。如果觉得不行,就不批。”
太白金星站起来,拱手行礼。“多谢张公。”
张陵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我还没批呢。你写好了再说。”
太白金星转身要走,张陵叫住了他。
“太白。”
“张公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那个陆悬鱼,你见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张陵端起茶碗,看着碗里的茶叶,“不是在人间见的,是在这里。他的气飘到了三十重天。很淡,但很稳。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凡人的气。像——一个活了几千年的人。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三个高阶修士加三个暗杀高手,打不过一个凡人。这说明他的气已经不只是凡人的气了。他的气里有财神之力,有貔貅的神力,还有——他自己的东西。那个东西,连我都看不清。”
太白金星愣了一下。“张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你回去写文书吧。”
太白金星没有再问,转身走出了正一堂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站在三十重天的云海上,看着脚下翻涌的云层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道袍。
太白金星回到天枢院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第十八重天的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,把天枢院的匾额照得金灿灿的。他走进正殿,在主位上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张陵给的那枚玉简,握在手心里。
他在想张陵说的话。“秩序不是规矩。”规矩可以改,秩序改不了。陆悬鱼做的事,在规矩之内,但在动摇秩序。他要想办法,在不违反天规的前提下,给陆悬鱼一个教训。不是因为他恨陆悬鱼,是因为天枢院的面子不能丢。三千年了,天枢院没有输过。输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。有了第二次,就有第三次。第三次之后,天枢院就不是天枢院了。
他转身走到书案前,铺开帛书,提起笔。笔是玉笔,笔尖是狼毫的,蘸了墨,在帛书上写了起来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写的是——
“天枢院奏曰:臣太白金星,谨奏天庭,为三界秩序事。近有凡间邺城人氏陆悬鱼,以财神代理人之身,行非常之事。其杀厉渊、杀钱通,虽在幽州境内,未违天规,然其行已扰动三界之气。其助慕容冲平叛、助阮籍散执念,虽在人间境内,未违天规,然其行已动摇三界之序。其入金谷园地下世界,与石崇执念对峙,虽在三界缝隙之内,未违天规,然其行已触及三界之根。臣愚以为,此人虽未违天规,已违天序。天规可容,天序不可容。请天庭授权天枢院,依天律酌情调查处理,以正三界之序。臣太白金星诚惶诚恐,顿首顿首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又誊写了一遍。第二遍写完了,他吹了吹墨迹,把帛书卷起来,用金丝带扎好,放进一只玉匣里。玉匣是白色的,上面刻着“奏”字,字迹端正,笔画有力。他拿起玉匣,站起来,走出正殿,上了云梯,又往三十重天走去。这一次他走得快,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正一堂。
张陵还在。他坐在石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看。看见太白金星进来,他放下书,接过玉匣打开,展开帛书,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他把帛书卷起来放回玉匣里,盖上盖子放在桌上。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太白,你这份文书写得好。条理清楚,理由充分,措辞得当。但有一件事,你没有写。”
太白金星拱手行礼。“请张公明示。”
“你写了他做的事,没有写你天枢院做的事。你天枢院布阵、派密使、散布谣言、干扰生意,还安排了幻梦之局和黑衣刺客去杀他。这些事,你不写,天庭不知道。天庭不知道,就不影响你的审批。但你心里清楚,你天枢院做的事,不比陆悬鱼少。你动他,是因为他真的动了秩序,还是因为你丢了面子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。他站在石桌前,看着张陵。张陵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太白,我问你一句,你实话实说。”
“张公请问。”
“你这次来,是真的为了三界秩序,还是为了天枢院的面子?”
太白金星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张陵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久到窗外的云海又翻腾了一阵,久到檀香燃尽了一截,灰烬落在香炉里,发出细微的响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