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封的?”
道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天道,也许是上古的神,也许是石崇自己。他死了,但他的执念把自己关在了那里。他不想出来,别人也进不去。只有一样东西能打开那个结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貔貅。貔貅能自由穿梭三界,也能进入三界之间的缝隙。你的貔貅,能打开那个结界。”
陆悬鱼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云团。云团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竹影。它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什么时候打开?”
“今晚子时。子时是一天的交界,三界的结界在那时候最薄。貔貅的神通在那时候最强。”
道安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几个人。窗外的竹子很高,竹叶在风里沙沙响。他转过身,看着陆悬鱼,念了一句偈语:
“执念如山,智慧如斧。不执不迷,方得解脱。”
念完了,他又念了一句:
“一念无明生万法,万法归宗一念间。若能识得真空体,何劳向外觅仙禅。”
他坐下来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“陆施主,你身边这位崔施主,深不可测。他是什么人,贫僧看不透。但贫僧知道,有他在,你放心。”
崔钰一动不动。他没有说话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道安看了他一眼,他没有回应。
谢道韫放下茶碗,站起来,向道安行了一礼。“道安师父,多谢款待。我们先告辞了。”
道安双手合十。“各位施主慢走。子时将至,万事小心。”
三个人出了白马寺,沿着洛水边往回走。谢道韫走在前面,陆悬鱼走在旁边,崔钰跟在后面。云团走在陆悬鱼脚边,步伐沉稳。
洛水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金光,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水流冲得一荡一荡的。远处有人在钓鱼,坐在马扎上,戴着草帽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谢道韫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陆悬鱼。
“陆公子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谢姐姐请说。”
“我主意已定,不想再甘做世俗女人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在王家待了这么多年,看够了,也忍够了。他们让我禁足,我就禁足。他们让我少出门,我就少出门。他们让我少说话,我就少说话。我忍了。但我不想再忍了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陆悬鱼。纸是白色的,折得整整齐齐,上面写着几行字,字迹娟秀,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。陆悬鱼接过来,展开,是一首诗。
“金谷园中百尺楼,绿珠坠处水空流。当年石崇斗富罢,留下奢风几度秋。女儿有志不须嫁,男儿有胆不须侯。会稽王命安天下,我亦持笔写春秋。”
陆悬鱼读完了,拊掌大笑。“好诗。谢姐姐,你这首诗写得好。‘女儿有志不须嫁,男儿有胆不须侯。’这两句最好。女人不是非要嫁人才能活,男人不是非要当官才能立。自己立得住,比什么都强。”
谢道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陆公子,你当真觉得好?”
“当真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一个妇道人家,说这种话,太狂了?”
陆悬鱼摇了摇头。“不狂。你说‘我亦持笔写春秋’,你写。你写出来的春秋,比那些男人的春秋好看。”
谢道蕴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,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、压了十几年的、终于不用再压的笑。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笑得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笑得像一朵花在风里开了。
“陆公子,你这个人,说话真中听。”
“我是开当铺的,嘴不甜,甜的是你做的桂花糕。”
谢道蕴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厉害了。“你这个人,跟沈妹妹一样,说话不着调。”
谢道蕴看了看崔钰。崔钰站在三步之外,手里捧着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弄来的茶,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茶叶,没有说话。云团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你小心。”谢道蕴说。
“会的。”
三个人沿着洛水边继续走。阳光很亮,亮得睁不开眼。蝉在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但谢道蕴不烦。她走得很轻快,步子比来的时候大了很多,裙摆在风里飘着,像一面旗帜。